"任誰也不能讓時光倒流,芳草再綠,花卉重放。與其傷悲,不如從仍有的餘存中,尋求力量。"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by 英國詩人華茲華斯


不知不覺,你離開我已經快要三年了。

五月回高雄的時候,M告訴我,六月底有個送你一程的儀式要參加。
這是最後一次能再看到你的容貌,最後的機會了。

有別於其他人死後就入土為安的模式,你選擇走受人尊敬的道路—大體捐贈。
因為這樣,我每隔一段時間就可以再看到你一次,像是感恩大會或是啟用典禮之類的。
我從來沒有想過這樣會延緩我痊癒的時間,我所能期待的,只是看你一眼,然後流淚,然後繼續過沒有你的生活。但就像是你從來沒有離開過一般。

這或許也是你心機的地方。

你原先想要海葬,把骨頭燒成灰之後,撒下大海。你說這樣多浪漫。
很多電影和小說都有如此的橋段,我想你不愛看那些,卻與他們有同樣的感性。最終都要回歸到海洋的懷抱。恰如你從小就在山海的環抱中成長,死去之後隨著海潮回到那裡,我也能跟著你去你所去的地方。

不過真正要執行起來困難重重,得租一條小船,還有一些申請的繁文縟節,問過你後,你說那就不要了。

就安居在那白瓷的小甕中,放在你死去的醫院,解剖你的教室旁,你最後一段時間長期待著的地方。
你約莫會說那是一種禁錮,尤其你深愛自由。我也同樣覺得,尤其知道靈堂假日沒有開放,尤其想到我之後如何能在一方方的小格子前傾訴思念,多麼羞赧。也多麼不真實。

不真實的不僅如此。
最後一場的感恩儀式,我全程淡然,雖然還是難免落淚。尤其見著你全身纏滿繃帶的身軀。因為不捨。

我二月見到你的時候,不是這樣的。那時候你全身安好,雖然臉頰稍微凹陷,身子骨也因為長期冷凍而僵硬失去彈性,撫觸你皮膚的時候有觸摸塑化材料的感覺,我想那是長期浸泡化學藥劑的後果。但不管如何,我那時候看得到你。你的全部。你的臉,你的身體,我也摸的著。我知道那是你,所以真實多了。(雖然我衷心希望那不是真實,但我又有何能耐扭轉時光)

感恩儀式那天,你全身都是繃帶,負責解剖你的學生說,他們非常盡心盡力的縫合你的身軀,手工之細為全班之最。我不禁想像你臉上身上佈滿的傷痕、傷疤,他們全為白色的繃帶所遮掩,而我看不到你,也無法感覺。

你的妹妹那時在我身邊,就像我二月初見你的時候一般,她見到你的時候停不住嚎啕大哭。我也很想把所有的想念和傷痛都以眼淚洗去,尤其這是最後一次還有你的身體陪在身旁。

但我無法盡興的流淚。因為你的妹妹哭得全身顫抖,醫學院的學生拿著相機忙著補抓那動人的畫面。

那該死的照相機。

還有媒體轉播。學生問我們是否願意接受訪談,這句話我曾反覆問過別人,從來都不希望被拒絕。但我那天知道,不是所有的受訪者都有心情去接受媒體的採訪,尤其那令人厭惡的閃光燈,或者也會有腦殘的問話,諸如:"現在感覺怎樣?"

難道我可以說,今天心情去你x的好嗎?

這一切都如此的令人發噱。我忘了說那場感恩大會的演講。醫學院的諸位學者、教授、學生代表紛紛上台致詞。
官腔官調。了無新意。我真希望他們行醫多年後,還能記得這些大體老師的奉獻,而真能在醫學領域貢獻所長。(我突然想起你的化療醫生,我不知道他姓啥名啥,但我永遠恨他,去他x的試用新藥。M要我不要偏激,她說那是你的解脫,但我想,還有多少癌末的病患要在試用新藥的期待中黯然死去,那些提議試藥的醫生不用付點責任嗎?)

典禮結束之後,我們帶你來到火葬場。在這裡發生的一切,更是矛盾的讓我覺得不可思議。

那些葬儀社的先生們很有禮貌的對待你的身體,對你鞠躬,嘴裡說著對你的感謝。但那些火葬場的人,卻粗魯異常的對待你身體燃燒後的灰,將放在盤子(就像是餐廳出餐會用的銀色大鐵盤)中的骨灰,一股腦兒的倒進白甕中,倒不完的,用手將白甕裡的骨頭壓得更碎,全部倒罄。那整個過程都讓我覺得:那不是什麼重要的過程,只是把一盤東西硬塞進一個甕子裡。

但是弔詭的是,不管做任何的動作,他們都會要求S說幾句話帶領你,諸如:爸爸,住新家!或是爸爸,跟著我們走。

究竟有沒有那抹靈的存在呢?葬儀社人員畢恭畢敬的態度及繁文縟節的需索,看似有這麼一回事;但除去這些儀式,一切的進行又過於跳躍與鬆懈。只是一個軀體而已。生不帶來死不帶去。所以還要堅持、在乎些什麼呢?

我想,這就是你自始至終的用心。
你早早看透這一切的不切實際,所以徹底放手、也教會我們如何成熟的面對生死,面對空泛虛偽的儀式。

典禮結束前天空烏黑的沉悶,那是午後雷陣雨的前兆。悶悶的空氣盈滿廳堂,沈重的壓住我的呼吸。我耳邊不斷傳來法師叮鈴鈴的法器聲,還有串成圓滑語調的經文。刻著你的名字的牌位放在案頭,我想像你帶著鄙夷的神情聽他們祝禱,你一向不相信這個。但現在,你只得乖乖的坐在案頭,乖乖聽話。就像我,也無可奈何、情非得已的站在這裡,捧著你的照片而潸然淚下。

但是,爸爸。

我已經漸漸原諒我自己了。原諒我那段時間沒有陪在你身旁。原諒我年少的時候總是與你衝突。原諒我其實很愛你,但是卻總是沒有告訴你。我愛你,不需要訴說。那是一種父女連心的感應。

以前我常在夜晚哭著睡著、帶著紅腫的雙眼醒來,是因為我無法相信你已經離我而去;我慣用逃避去遮掩你不在的事實,就像電視會演出的劇碼:「你爸爸只是出遠門啦,過一陣子就會回來了。」

我是如此相信的撐過了這些年。

經歷過這些儀式,一步步的推我進入真實。但是,爸爸。

我會開始學著不哭泣。因為我知道已經沒有人會坐在我的床沿,摸著我的額頭,聽我說話,或是沒有人可以愛我不求回報。

但我漸漸可以放下的。

那天搭高鐵回去的時候,我鄰座的女人拿著毛巾遮臉,嗚噎的哭著。
我知道那種哭法。
三年前的那個晚上我也這麼哭過。

我相信傷痛會隨著時間逐漸消逝,但對一個人的想念絕對會隨著時間與日遽增。
只要是深深愛過,必然在心裡刻劃下痕跡,而無法斷然的擦乾抹淨。
我覺得,那也是一種幸福。

傷痛的存在未必是一件壞事,也許可以想成是一種再見的方式,透過反覆的傷痛溫習你還存在過的痕跡。聽起來有點變態,但我想,我最終可以帶著微笑去感受想念你的傷痛。

如果這樣,你一直都在我心理。

永遠都不需要說再見。


ps,我很喜歡開頭的照片,綠綠的很有朝氣,跟文章其實沒什麼相關。單純中合一下文章的哀淒。
很抱歉又是一篇哭X的文章。但我已經收斂許多。要看的人就忍耐,不喜歡看的就關掉視窗吧。有緣再相會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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